钮文新

长期以来,国内学界对日本“失去三十年”的解读,大多停留在表层现象。比如,最早是将日本经济萧条的原因归咎于楼市股市泡沫破裂,后来又集中到《广场协议》逼迫日元汇率升值,现在又来了一个辜朝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理论”,这些分析说起来头头是道,但实际是现象堆砌,避重就轻,甚至倒果为因,不仅没能触及问题本质,而且似乎总在规避最核心、最致命的制度问题,更掩盖了值得中国高度警惕的金融安全逻辑。更严重的问题是:国内长期回避、弱化对中国特色金融发展道路的研究,而更加习惯性照搬西方新自由主义理论框架、盲从所谓“国际惯例”。

这种思维惯性极其危险。一旦顶层设计长期对标西方自由化范式,我们极有可能重走日本老路:金融短期化、投机化、套利化,脱实向虚,以致实体产业长期供血不足,最终陷入产业空心化、经济长期停滞的困局。

在此,我们必须明确:泡沫破裂是结果,汇率波动是表象,债务通缩是症状,而日本式的金融制度被破坏,本土产融体系崩塌,才是日本经济衰败的真正病根。辜朝明理论看似新颖,实则只是对欧文·费雪“债务通缩理论”的重新包装,只能解释危机末端表现,完全无法回答:日本为何会滋生超级泡沫?为何金融彻底脱离实体?为何产业动力彻底枯竭?看透这一点,才是中国规避“日式停滞”的前提。

被破坏的“日本特色产融制度”

日本战后工业赶超、制造业登顶全球,绝非简单的市场化红利,而是依托一套区别于西方金融模式的、专门服务实体经济长期发展的“日本式特色金融制度”。这套制度的核心是长短分明、各司其职的双层银行体系。

其一是主办银行制度,这是日本制造业崛起的核心底牌。它通过长期产融绑定、产业链深度共建,跳出西方“短期逐利、年度考核、快进快出”的商业化金融逻辑,愿意为制造业数十年技术迭代、长线研发投入提供低成本、稳定性极强的长期资本;再配合银企间、企业间交叉持股,适度进行资本管控,定向产业政策调节等制度设计,日本从根本上抑制了金融投机冲动,锁定了金融服务实体的根本定位。其二是城市银行体系,它们专门服务企业日常周转、短期流动性需求,保障实体经济正常循环运转。 

正因这套非西式、重实体、重长线的特色金融体系,让日本制造业快速超越欧美,直接触碰了美元主导的西方金融秩序底线,最终招致美国系统性、制度性的拆解打压。《广场协议》及其后续的《前川报告》,正是这套拆解计划前后衔接、层层落地的完整步骤。

《前川报告》落实《广场协议》

长期以来,国人大都误解《广场协议》只是在逼迫日元升值,但殊不知,(1)所谓《广场协议》并非具有法律效应的“正式协议”,而是一则“新闻公告”;(2)《广场协议》绝非单纯针对汇率问题,而是对日本提出了一系列改革要求;(3)全面体现、落实《广场协议》的是所谓《前川报告》,其全称为《为实现国际协调的经济结构调整研究会报告书》,是时任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委托前川春雄(曾任日本央行总裁)牵头,率18位日本财金、产业界资深专家共同起草完成,但整个过程受到美国监控。 

1986年4月,《前川报告》正式对外公布,它全面承接、细化、落地了《广场协议》所提全部改革诉求,是《广场协议》的执行方案,是一整套拆解日本旧有经济金融制度并使之全面转向新自由主义的系统性改革安排。而现在看,《前川报告》更像是1989年“华盛顿共识”试验范本。 

《前川报告》从财政、金融、产业三大维度,系统性地破坏了“日本特色的金融制度体系”,在财政上,弱化产业扶持、推行“大市场小政府”;在金融上,全面实施市场化的利率和汇率机制,同时开放金融市场准入,允许资本自由跨境流动,废除旧有的金融管控,瓦解主办银行制度,强制所有金融机构全面商业化,市场化。 

至此,日本维持数十年的“金融赋能产业”逻辑彻底终结。金融资本不再服务制造业长期发展,而迅速走向短期化、套利化,境内外金融资本大规模涌入股市、楼市,以致资产泡沫不断膨胀,为后续金融崩盘和经济长期萧条埋下了不可逆的制度病根。所以,只盯着《广场协议》逼迫日元升值,而看不到《前川报告》推动日本经济制度自由化改造,就永远读不懂日本萧条的核心真相。

信用货币制度+金融自由化=日本悲剧

金融开放、市场化改革或是大势所趋,但对于非美货币国家而言,在美元霸权实际存在的前提下,无边界、无条件、无底线地实施金融自由化,那必然导致灾难性后果。

信用货币时代,货币投放天然等于债务扩张,整个现代经济就是债务驱动型经济。这套体系自带“金融短期化、债务大爆炸、投机泡沫化”的内生冲动,一旦缺少制度约束、缺少精准平衡的调控,必然走向失控。

实际上,日本货币政策犯下致命错误:单纯依赖利率工具调节,而放弃货币总量管理,放弃基础货币长效供给。长期依靠拉高货币乘数扩张广义信用,造成“基础货币匮乏、债务虚增泛滥、金融周期大幅缩短”的结构性扭曲,叠加《广场协议》和《前川报告》的一揽子改革带来的全盘资本开放,国际热钱冲击,泡沫就此成型。

很显然,资产泡沫破裂之后,资产价格大幅缩水,但债务刚性不变,它必然带来全社会被动降杠杆、持续偿债收缩,这就是辜朝明所说的“资产负债表衰退”。但必须指出:“资产负债表衰退”不是日本经济长期萧条的根源,而是实体经济与金融不断恶性循环的后果。

安倍出任首相之后,他看到问题,并以“安倍经济学”下的极致量化宽松应对,但诚如华尔街的那句名言:永远不要试图用一个错误就修正另一个错误。产业根基已经崩塌,金融制度已经异化,单纯货币放水只会导致金融更加空转、日元更加疲弱、债务更加高企,根本无法修复实体经济。不错,日本经济的带给中国的历史教训应当是:政策一旦出现历史性的错误,一个国家的经济,失去的将永远失去。 

认清本质:走出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

资产负债表衰退是信用货币制度走到尽头的标识。这一点,中国学界和决策者都需要明确认知。 

当今全球经济,依托的是美元主导的纯信用货币体系。这套体系之下,经济增长完全建立在债务不断扩张的基础之上,形成“增长靠债务、繁荣靠杠杆”的经济运行范式。任何国家身处这套体系之中,都必须出现债务持续膨胀、金融不断短期化、资产泡沫轮番滋生的周期特征。当债务扩张突破实体经济承载极限,必然爆发资产价格下跌、负债刚性的矛盾,全社会进入被动修复资产负债表的收缩周期。所谓经济周期,本质就是债务周期;所谓金融危机,本质就是强制债务出清。每一轮市场出清,无外乎是消灭泡沫、剥离坏账、归零局部债务,为下一轮债务扩张腾挪空间。

这就是全球经济反复繁荣、泡沫、危机、通缩的底层逻辑。也正因如此,辜朝明理论存在巨大误导性:它只描述周期末端的偿债行为,完全回避信用货币制度缺陷,更不敢揭示西方自由化制度导致经济金融结构长期失衡的根本问题。只用症状解释症状,永远找不到病根,自然无法给出治本方案,最终导致宏观治理陷入“反复救周期、反复出危机”的无解循环。

如何跳出宿命?仅有逆周期调节远远不够,尤其对中国而言,我们必须依靠更加深层的金融供给侧结构改革,进行货币制度改革,金融结构重塑,以彻底摆脱债务经济模式。这才是吸取日本教训、走出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最核心、最深远的战略价值。  

第一,中国金融必须“姓中”,立足本国产业安全、实体经济需求自主定标、自主控速。坚决摒弃“唯国际标准、唯西方惯例”的形式主义改革,杜绝打着市场化旗号、行新自由主义自由化之实的错误倾向,守住金融主权、制度主权底线。

    第二,货币政策必须数量与价格协同平衡,并常态化投放中长期基础货币,平抑货币乘数的不断上升,从源头抑制信用虚增、债务泛滥、金融短期化,摆脱西式货币调控的结构性弊端。

第三,实行梯度可控、服务实体的高水平对外开放。开放是国策,但开放必须服务国内大循环。区分“自主有序开放”与“激进自由化开放”,绝不以牺牲产业安全、金融稳定为代价迎合西方规则。以宏观审慎管理对冲跨境资本扰动,隔绝外部货币周期的破坏性冲击。

第四,坚持有为政府赋能有效市场,保持人民金融、实体金融底色。要看到日本主办银行制度的合理内核,做强政策性长线金融供给,做大多层次股权资本市场,壮大资本金融体量,坚决避免金融机构彻底私利化、套利化,守住金融服务制造业长线迭代的制度通道。

第五,大力推进金融供给侧结构改革,尤其需要从底层改革信用货币制度,建立中国特色货币制度,跳出西方式经济和债务周期,彻底破除辜朝明等西方表象理论的思维桎梏,建立中国自主宏观研判逻辑。中国的宏观经济研判不能只看短期周期波动、表层经济症状,必须穿透现象看制度、看结构、看根基。以金融结构安全、产业长期安全、货币制度自主为核心,建立治本式、长线性的国家金融治理思维。

(本栏目图片/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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